我如今方才明白,四月的确是最残忍的季节。当我回顾彼时此刻,总是见到过去颓唐的幽灵,一张满面愁容的自画像。低落的情绪、迷茫的思想、反常的行动,它们构成了我的四月。

虽然对于那时的所思所想,我不再将它清楚地记起,但还有些蛛丝马迹躺在故纸堆之中。一个最明显的例证,莫过于每个四月都不会缺席的诗。它们记录了各种各样的哀叹、爱欲与无所适从。仿佛一个轮回,每年总会有这样一个悲观的时段,旷日持久的悲哀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今年并不例外,但也有些不同。月初,我久违地生了一场病——为着什么原因,已不重要了——热昏的头脑一片混乱,似我非我的梦境在眼前展开。在这种状态下,并没有什么逃避现实的方法,无非仍旧是去艰难地继续日复一日的生活,为着在机械运动中确证自身的存在而已。但是就在这些稀疏平常的事务——官僚机构的指派,学术研究的推进,个人意义的追索——中,我在那些杂乱的意识流里看出了一点端倪。原来那种困扰着我的心理结构名为孤独。

孤独,太孤独的。不知从哪一刻起我就已笼罩在它之下。为了对抗它,我用技术理性将自己欺瞒。那些富有未来感的景观,那些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幻梦,曾经给予我多少慰藉。糖衣炮弹无声地吞噬着,而“口蜜腹剑”刺得太温柔,岂能奢望和愿意将它挣脱。物化的困境,将我牢牢地绑缚。

但是偶尔迸发的主体性,不也给予我莫大的宽慰?每当这时,孤寂感便油然而生。当我冷眼旁观这令人沉醉的喧嚣,便觉一种虚无产生于周遭。机械不再能掌控我,但那种主体性,早已经随着廿二年的岁月而烟消云散了,剩下的是什么呢?恐惧于这种痛苦,一次次地回到那舒适之中去,回到甜美的梦乡中去。

这一次,我细心体味这孤独,感受内心似烧灼般的热切,与那种如坠冰窟的虚无。也许是外在的共同体格外热情高涨,反而让我更加郁卒了些。我终究不是能将孤独作为快感的那种人,也永远无法像哲人一样“和孤独为伴”了。甚至自由,它美好而可贵,但为了他者的抚慰,也许我甘愿将它牺牲。是否人真如存在主义者所认为,面临着自由、选择、定义和超越自身所带来的必然的痛苦和悲剧性?这种极端的个人主义提供的解决之道,不外乎是悦纳与接受,反求诸己。但我所期望的是外在于我的东西。那是一个能够交往的主体,一个相似的魂灵,一个共步人生的旅者,一个若合一契的

伊的形象在抽象层面早已完备。多少年来,一个完美的他者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伊是父母、朋友、爱人,但又都不是。伊给我安慰,但不是民族主义的狂热、情人间的浪漫以及消费主义的奶嘴。只不过,一直以来伊都是抽象的人,只能作为目的来考虑。对于现实而言,终究产生不了多大的作用,但却像梦魇般让我魂牵梦萦。也许是读的书使然,也许是渐渐“想通了”,我最近突然意识到了将伊具体化的必要——一个活生生的,生活在现实此岸的人,无论伊有多少缺点,都比一尊神像更可爱。

那么,便到现实中去找寻那个和我有着主体间性的他者吧。只是茫茫人海,去哪里寻找呢?

时间会给予答案,而孤独终将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