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女生节——尤其是在清华——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虽然在过去,早已有人对此有些埋怨了。争论较大的是横幅的问题,后来则开始探讨女生节的意义以及存废。

清华向来是众多人关注的地方,这里的女性思想也的确相对更加进步,她们敢于直接进行反对,表达自己的意见,在我看来无可厚非。真理越辩越明,合理地进行讨论是很有意义的。尤其是两性议题上,校园内的讨论总是要天然温和一些(吧?),也许能产出很多珍贵的想法。

所以暂时不论社会上的议论吧。可惜的是,就我和一些同学的讨论来看,目前女性主义运动并没有清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和诉求,以至于在校园里也中产生了大量的假想和误解。一位从未接触过女性主义现实的同学很困惑,他似乎不能明白为什么这个议题突然在今年变得非常火爆;还有一位同学,因为发了一句女生节祝福而被对象骂得狗血淋头,只感觉莫名其妙。问他们对女性主义的看法,大抵也是那些刻板的印象。没有人和他们说过这一切的成因,也很少有人会进行解释。的确,现在阐述女性理论的大有人在,只是对于我身边的理工科同学来说,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一直很想和一些女性朋友谈一谈这些问题,毕竟共情是有限度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一位女性的感受,但是又囿于成见,不太能开口去问及。所以我对她们的理解,多多少少还是站在我自身的立场上进行的。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倾向于把妇女解放和全人类的解放视为一个整体的运动,因为父权制和资本主义本质上是紧密结合的;因此,不超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就只能解放一部分女主人,而不解放所有的妇女,也就谈不上人的解放。此外,习惯于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论之后,一般都会避免从道德、法律等层面来论述现象,所以也不会接受「永恒的女性」、「女性道德」等说法。如果说我们强调女性的伟大,那是就人的普遍性质,以及女性的不可或缺的现实存在而说的,而不是在谈论一种“超越性”,或是一种道德层面的女性的优越性。

对于“现代”女性主义者而言,我们似乎有些古板,说的话实在是老掉牙,而且不够有激情。也许在她们看来,我们甚至是在向现实妥协,因为矫枉必须过正,而不过正就不能矫枉。我们这些人和激进的女权主义者相比,的确是保守的,不过这是就实际行动来说。现代女性主义者的确有其独特的贡献,他们关注个体的感受,在客观的不平等现实中,采取互助等方式,解决了部分的问题。一个非常好的例子,是疫情期间人们通过自发的组织,保证了前线女性医务工作者的生理期物资供应,并迫使政府记起了这些被“遗忘”的需求。她们是在创造历史,至少,这些运动促进了人们的联合,虽然这种联合多大程度上能“超越阶级”,达到女性共同体的目标,则是需要商榷的。自由主义女权运动很大程度上将性别的差异强调得过分了,她们似乎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高等知识分子女性和贫困的无产者女性之间,是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权益的。就我有限的观察来看,从事激烈斗争的女性们,大半都有不错的经济基础,这似乎也能部分地解释,为何她们总是热衷于「独立女性」的概念。

马克思主义应该是与时俱进的。有利于社会进步的运动,都应该正视之。争取妇女权益,LGBT运动等,都是其中之一。经典的,或者说正统的马克思主义,曾经在二十世纪初激发了第一次女权运动,但它并没有解决全部的问题。在传统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里,男女同工同酬是实现妇女解放的基础,但也仅此而已了,问题往往被简单化,最后教条化。根据前苏联哲学家沃罗尼纳的说法,苏联女性的日常生活,实际上是八小时在外面工作,八小时在家里做事。家庭劳动的价值没有得到重视,这是客观的事实。还有更多的问题:比如,由于物质条件的匮乏,避孕措施极其有限,使得苏联女性的堕胎率居高不下;性的解放也是落后的。所以诚然社会主义国家在男女平等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女性依旧没能摆脱从属的地位。归根到底,无论在苏联还是中国,父权制都根深蒂固,而且并不会因为社会性质的改变而消失。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资本主义社会中女性地位的分析仍旧是对的,随着大工业的发展,女性走出了家庭,加入社会大生产,这无疑会增强其在家庭中的地位。时至今日,女性的劳动已经构成了社会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无论多么保守的官僚,都不会想到要将她们赶回家庭的牢笼中去。理论上,女性虽然可以像男性一样地出卖劳动力,资本却不会为她们提供相同的回报。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脑力劳动的比重增加,甚至体力劳动的强度也下降,女性在职业选择上应该得到更多的自由。就我的观察,在男女差异不明显的行业,女性的身影从不稀缺。即使是西方媒体,也不得不承认中国在这方面首屈一指。如此我们便需要思考,为什么依旧有性别的不平等?

是文化的惯性使然吗?这确乎是很大一部分原因。旧日宗法的关系尚未完全消逝,新的金钱的关系也只是在形式上文明了一些。人们通常斥责女性的消费主义倾向,在不经意间将她们视作了寄生虫般的存在。典型的妇女形象成为了非理性的,人们似乎由此指责她们的消耗多于生产,权利大于义务,从而将她们置于从属的地位,仿佛没有了男性的支持,她们就无法维持自己光鲜的生活和奢侈的享受一般。实际上这些都是新的阶层,所谓的中产们,在追求表明自己身份的符号。他们不得不保持消费来维持自己虚假的地位。难道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仅仅是女性有如此惊人的消费吗?男性的消费能力和激情丝毫不弱于女性,只不过没有那么显露在外而已;他们对享受的追求会因为责任与道德而减少吗?不是女性的物质主义,导致了“合理”的不平等,而是因为有着不平等,她们才被塑造出物质主义的景观。

所以,我真心希望所有的女性能最终实现对这种消费主义陷阱的扬弃。当她们联合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在于外在的消费、美丽的外表、伟大的道德,而是改变世界的能力时,她们就能以自身的能动性冲破这枷锁。